还原熊胆之争

经济观察报张晓晖/文这场漫长的争斗可能没有赢家。

中国一味已经流传千年的中药——熊胆,正在持续受到动物保护组织的抗议,熊胆行业的龙头企业福建归真堂药业股份有限公司(下称「归真堂」)登录资本市场的尝试,亦屡次受阻。

2016年7月,全国人大通过的新版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或许给归真堂这样的黑熊养殖企业带来希望。其第二十九条规定:利用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,应当以人工繁育种群为主,有利于野外种群养护,符合生态文明建设的要求,尊重社会公德,遵守法律法规和国家有关规定。野生动物及其制品作为药品经营和利用的,还应当遵守有关药品管理的法律法规。

激进的动物保护组织

对于像归真堂这类主营业务为熊胆制药企业,一些动物保护组织採取「赶尽杀绝」的斗争策略。除了在资本市场上不断向监管部门发送抗议信,还召集了明星为其唿吁抵制「活熊取胆」,最终的目标是让企业放弃养熊。

「一些激进的抗议者,跑到我们企业门前抗议。」归真堂的一位员工向经济观察报记者描述,抗议者选择在归真堂的连锁店、企业工厂前打出标语,唿吁抵制熊胆制品,干扰企业正常运营。

归真堂所受动物保护组织攻击达到白热化,以其2011年申请创业板上市为标志,2011年2月,获得合法养熊许可的归真堂向中国证监会递交了IPO申请书。

随后,麻烦接连而至,动物保护组织不断找上门来。其中又以亚洲动物保护基金会(下称「亚基会」)和北京爱它动物保护公益基金会(下称「它基金」)最为突出。

总部设于香港的亚基会之工作重心,就是保护黑熊,反对「活熊取胆」。根据其官网上公布的财务报告显示,2012年亚基会在全球一共募集到868万美元的资金,中国和越南的黑熊救护和相关工作资费占629万美元总项目支出的85%。

由媒体人发起,2011年成立于中国北京的它基金,官方网站的首页弹出内容,就是与黑熊保护计划相关:「快!为黑熊奔跑」。在归真堂2015年底申请新三板挂牌的过程中,它基金通过不断提交抗议函,组织志愿者实地调查,最终使全国股转系统(新三板)在4月初终止对归真堂的审查。

它基金于2016年5月13日通过官微头条表示:「新三板向我们发来通知,确认归真堂挂牌申请终止审查,但事情还没有结束。只要活熊取胆还存在一天,我们终止它的努力就不会停止。」

主要的反对者——曾在亚基金任职,现任它基金秘书长张小海曾经公开表示:「西方国家从来就没有养熊场,他们不相信中医,也就不会去弄熊胆,长期以来西方国家的媒体和公众都知道中国有养熊场,都持强烈反对态度。亚基金是由英国人创办的基金,代表了西方观点,希望淘汰养熊业。」

关于「活熊取胆」的描述上,无论是亚基金、它基金,都使用了黑熊穿着铁马甲、被关在笼子「活体取胆」、表情十分痛苦的图片。这样的图片通过传播效应放大,使得社会公众和媒体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动物保护组织,同时也引发了公众舆论。正如它基金在官网上所言:「我们由媒体人发起。我们善于传播。我们相信传播能够带来改变。」

而在福建惠安县归真堂的养熊基地,经济观察报实地调查后发现,「活熊取胆」的过程,动物保护组织可能放大,并凸显「活熊取胆」这一过程的「残忍」。

归真堂基地内人工养殖的子代黑熊(多为子二代、三代),技术人员通过蜂蜜拌和物,将成年健康黑熊从笼子里引出,黑熊趴在铁架子上食用蜂蜜,技术人员通过导管,通过黑熊身上「人工造瘘」的创口将胆汁引流。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五分钟,黑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,取胆汁的过程比奶牛挤奶的时间更短。

在动物保护组织的传播下,归真堂这家获得国家合法养殖资格的熊胆制药企业,已然深深陷入舆论漩涡之中。

在经济观察报历时三个月的调查採访过程中,极少有官员愿意为企业摆明态度,尽管企业合规守法,只要提及「活熊取胆」四个字,官员往往避之不谈。

熊胆引流争议

1996年,国家林业部出台《黑熊养殖利用技术管理暂行规定》,要求养殖企业必须使用「无管引流」技术採集熊胆。

在提取熊胆这味传统中药的技术上,中国、日本、韩国已经抛弃了一千多年以前「猎熊取胆」的方式,但也并非如动物保护基金所描述的那样,通过给「黑熊穿上铁马甲,打抗生素,安装吊瓶的方式抽取胆汁。」

「我们用的是人工造瘘。」2016年5月,经济观察报记者在归真堂位于惠安县的养熊基地调查时,归真堂总经理邱丽萍表示,目前所有的黑熊都是採用人工造瘘的方式引流胆汁,「对黑熊基本上没有什么影响,外表也看不出来,创口被黑色的皮毛覆盖,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才能知道在哪里。」

黑熊的「人工造瘘」引流胆汁的技术,源于人类的胆囊造瘘外科手术,通俗的说,就是将熊胆与皮肤表层相连,造成熊胆囊瘘管,定期接取胆汁,并净?胆汁制成熊胆粉以供药用。

尽管「人工造瘘」仍然是「活熊取胆」,但还没有证据表明这种方式会对黑熊健康造成影响,归真堂养熊基地的技术人员介绍,年龄最大的人工造瘘黑熊已经超过20岁,相当于人类的50岁。

作为熊胆入药的龙头企业,虽然归真堂不断改进取胆技术,并将黑熊园区向媒体和公众开放,但它基金、亚基金等动物保护组织没有停止对企业「赶尽杀绝」的斗争策略。

在人工造瘘取胆这件事情上,专家的观点也分裂为两派。

原国家首席兽医师贾幼陵认为,「你给胆囊造个开口,几乎百分百都要激发胆囊炎。」

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王国强在关于熊胆之争中,一直坚持他的观点:目前熊胆入药尚无替代品,要在保护动物的基础上加以开发利用。

经济观察报记者寻访了中医药事业国情调研组执行组长陈其广博士,陈其广表示,动物入药是中国千年传统,也是中药的精华,熊胆能够拯救肝胆科危重症患者,在中医临床应用上确有疗效,因此在动物权利和人类权利比较下,应当以人类的权利为先。「此前不久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上,习近平主席也强调,要着力推动中医药振兴发展。」陈其广表示,我们国家国情特殊,西药被西方制药巨头垄断,价格昂贵,只有价格便宜的中医药,才有可能实现我们全民医保。

一方是动物保护基金组织和被煽动的社会公众,一方是中医药官员与中医药专家。熊胆入药在抗议者的声浪中艰难前行。

在2012年4月28日,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动物委员会主席RobertWGJenkinsAM和秘书长Eugene

Lapointe对中国养熊业出具的一份书面说明显示:「通过自我循环的黑熊圈养获取胆汁,并用于传统医药,是协调利用野生动物资源的代表性范例,确保中国一项重要文化传统得以维继,并促进中国以及世界各地野生黑熊的保护」,这是目前最为权威的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所下的结论。

如果人类可以把黑熊家畜化,那么该种动物的族群应该是显着增加,而非减少,类比猪、牛、羊等大型哺乳动物。

保护悖论

野生黑熊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在我们国家,主要分布的是亚洲黑熊。新的《野生动物保护法》给归真堂这样的企业带来希望:在保护的基础上,合理利用野生动物资源。

而如果野生动物保护组织最终成功:归真堂这样的黑熊养殖企业终止「活熊取胆」,那么目前归真堂在惠安基地的1000多只黑熊(全国养殖的黑熊在5000头以上),很可能加速走向它们生命的终点——死亡。因为没有任何地方政府、动物园、公司和动物保护组织能够接纳如此数目庞大的黑熊群体,保证黑熊数十年的生存,保证黑熊的繁衍与存续(按照动物保护组织的逻辑,黑熊也应该有繁衍后代的权利)。

「我曾经赌气地想过,把这些黑熊全部交还给政府。」归真堂第二代掌门人、总经理邱丽萍对经济观察报表示,但是人工繁殖的子二代、子三代、子四代等等黑熊,早已丧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。

如果放归野外,等待这些已经家畜化的黑熊就是死亡;交还给政府,也没有政府或者动物园能够接纳1000多头人工养殖的亚洲黑熊,它们每年的饲养成本就相当惊人。「这就是一个悖论。对于人工养殖的黑熊,每天餵给它们食物,关在笼子,人工引流胆汁,就是不好;而把它们放归森林,失去野外生存能力最终被饿死就是善待动物吗?」陈其广博士接受经济观察报採访时候表达了上述观点。

一些设在境外的动物保护基金组织,屡屡以中国不善待动物,中医对动物残忍剥削利用为由,利用国际影响力攻击中国政府,并且迫使中国政府就范。比较经典的案例包括:大象、犀牛、虎骨、麝香。

在象牙贸易中,实际上对大象的保护禁令反而推高了象牙的黑市价格。按照西方经济学供给与需求理论,保护禁令导致象牙黑市价格达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价之后,人类往往会不择手段(违背法律)去追求其背后高昂利润。这反过来加速了大象的灭绝。

这其中的悖论模式就是:人类出于对某种动物的保护下达保护令——保护令推高该种动物制品在黑市上的价格——高昂价格带来的高昂利润,继而诱使人类违背保护令持续猎杀动物——最终这种动物反而由于保护令的存在,加速了自身种族的濒危。

在动物保护组织一波又一波的抗议声浪中,归真堂从黑熊胆汁中提炼的金胆粉(因颜色金灿而得名)市场价已经超过黄金,每克熊胆粉的价格已在250元人民币之上。

中西药之争

实际上,在「活熊取胆」争议的背后,更暗藏着中西药之争。

熊胆的主要成分是熊去氧胆酸(ursodeoxycholicacid),是一种没有副作用的安全药物。可以有效治疗肝病,在全世界广泛用于治疗胆结石、原发肝硬化、自身免疫性肝炎、结肠癌等疾病,效果显着。

目前有熊去氧胆酸的人工合成品,有能力生产者为德国福克药厂的优思弗(熊去氧胆酸胶囊)和义大利贝斯迪药厂生产的滔罗特(牛黄熊去氧胆酸胶囊),两者均为售价昂贵的进口专利药,优思弗的售价超过220元/盒,滔罗特的售价超过315元/盒。

由于肝胆科疾病在我国属于大病种,病患者众多,每年人工合成的熊去氧胆酸胶囊在中国的市场销售规模在数十亿元(国外制药厂不公开单药的财务数据,因此未能取得准确的熊去氧胆酸胶囊销售数据)左右。

相比之下,中医熊胆粉以天然成分无毒副作用,并且价格更为低廉而广受肝胆科的临床应用。

动物保护组织反对声称,因为熊胆已经可以人工合成,因此「活熊取胆」已无任何存在的必要性。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王国强从2012年至今,在各种场合坚持自己的观点:「熊胆入药尚无替代品。」

陈其广博士也向经济观察报表达了类似的观点:「熊胆不仅含有熊去氧胆酸,还有其他各类有机成分,更多时候,中药的疗效比较复杂,是多靶点同时发生作用,而且动物药制品更容易被人体接受。在人工与天然的问题上,你更喜欢吃天然大米,还是转基因的大米?」

在亚基金网站公布的2012年财务数据中(明细仅有2012年),来自欧洲地区的捐赠占其全部捐赠收入的38.45%(欧洲为熊去氧胆酸的主要生产地),而来自中国(不含香港)以外地区的捐赠收入则达到97%。这意味着,亚基金所有反对中国熊胆入药的工作资金,其来源主要来自中国以外的地区。这一数据已经折显出西方世界对中医的不理解。

尽管有社会大众的质疑,和来自动物保护基金,以及明星莫文蔚、孙俪和众多媒体知名人士的唿吁反对,加上动物保护志愿者实地轮番调查,在如此舆论环境之下,归真堂——这家中国规模最大的熊胆制药企业仍然顽强的坚持下来,每年的销售收入也实现增长。

然而关于熊胆入药的争斗始终都在继续。
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与中国中药协会对熊胆入药的问题,似乎也存在两种不同的意见,前者发布报告称应当逐渐终止熊胆入药,而中药协上书表示对此持强烈反对态度。

但是,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,随着动物的濒危和保护,传统中药中的虎骨、麝香、犀角已在合法的市场上绝迹。如果熊胆入药守不住,中药的核心四大动物药将全部沦陷。「我们已经从事熊胆制药近30年,父辈和我们这一辈,都在从事传统中医药,从2011年开始的这场争斗,已经持续了五年。我们严格守法经营,只是坚持中药能够治病救人。因为我父亲(归真堂创始人)的癌症就是熊胆治好的,继而整个家族开始放弃建材生意,从缅甸买来黑熊,转而从事熊胆入药。」归真堂总经理邱丽萍对经济观察报说。